為什麼聰明人也會做蠢決定?
今天我想先考你一題。很簡單的題目:你能跟我解釋拉鍊是怎麼運作的嗎?
不是「拉上去就合起來」。我問的是:那些鏈齒是怎麼咬合的?拉頭裡面的結構是什麼?
如果你跟大多數人一樣,你現在腦袋裡一片模糊。
心理學家斯洛曼和芬巴赫做過這個實驗。他們發現一件非常有趣的事:人們在被問之前,都覺得自己懂拉鍊。等到真的要解釋的時候,才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來。他們給這個現象取了一個名字:知識錯覺。意思是,我們把別人腦袋裡的知識,誤認為是自己的。
哈拉瑞在《21 世紀的 21 堂課》裡寫過一個更扎心的對比:石器時代的獵人知道怎麼生火、怎麼做衣服、怎麼追蹤獵物,他手上的每一項技能都是真的。而我們呢?我們天天用手機、用微波爐、用拉鍊,但這些東西怎麼運作的,我們一點概念都沒有。我們比石器時代的人更依賴別人的知識,但我們卻更有自信。
更可怕的還在後面。
心理學家約翰森做了一個魔術般的實驗。他讓受試者從兩張照片裡選出自己比較喜歡的那張,然後偷偷用魔術手法把照片換掉。受試者拿到的其實是他們沒選的那張。結果呢?大多數人根本沒發現。不只沒發現,他們還能洋洋灑灑地解釋自己「為什麼喜歡這張」。
杜伯里在《思考的藝術》裡管這叫「內省錯覺」:我們以為自己知道自己在想什麼,但很多時候,那個「解釋」是大腦現場編出來的。
如果我們連自己喜歡什麼都搞不清楚,那我們對自己「理性判斷」的自信,到底值多少錢?
為什麼聰明人也會做蠢決定?答案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樣。問題不是你不夠聰明,問題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不聰明。
你的大腦不是壞掉了,是太好用了
多數人聽到「認知偏誤」這個詞,第一反應是:大腦有缺陷。
但康納曼,就是寫《快思慢想》的那位諾貝爾獎得主,他花了四十年研究後告訴我們的,其實是一個相反的故事。
你的大腦有兩套作業系統。
系統一,像自動駕駛。快速、自動、不費力。你辨認人臉、理解語言、在熟悉的路線上開車,這些全是系統一在處理。它毫秒等級反應,幾乎不消耗能量。你根本不知道它在運作。
系統二,像手動排檔。慢、費力、要集中注意力。解數學題、讀法律條文、做年度預算,需要系統二上場。但系統二很吃資源,長時間使用會導致決策疲勞。
問題來了:系統一處理你 90% 以上的日常判斷。系統二呢?它很理性,但它也很懶。
康納曼用一句話總結了人類認知的底層運作原則:能不用腦就不用腦。
這不是缺陷。這是大腦的節能模式。在演化環境中,聽到草叢有聲音先跑再說的人活了下來,停下來仔細分析的人被吃了。
大腦的快速判斷捷徑,心理學家叫它「捷思法」,在百萬年的演化史裡是救命的。但我們帶著石器時代的自動駕駛系統,開進了 21 世紀的高速公路。
捷思法的雙重性質正在於此:它不是「錯誤」,而是在特定條件下的適應。在熟悉的環境中,它又快又準。但當環境變了,當你面對的是投資決策、政治判斷、複雜的人際關係,同樣的捷徑就可能把你帶進水溝。
聰明人做蠢決定,不是因為他們的大腦比別人差。恰恰相反,他們的系統一太好用了,好用到系統二根本懶得啟動。系統一跑得太順,系統二就直接照單全收。只有在答案明顯有問題的時候,系統二才勉強醒來看一眼。
你的大腦不是壞掉了。它是太會走捷徑,走到你不知道自己在走捷徑。
彎道一:看不見的濾鏡
第一個彎道:你的大腦會幫你戴上一副隱形濾鏡,讓你只看到你想看到的東西。
心理學家管這叫「確認偏誤」。《思考的藝術》的作者杜伯里說它是所有思考謬誤之母。
什麼意思?我給你舉個例子。
有個人想減肥,每天量體重。體重下降了:「太好了,我的飲食法有效!」體重上升了:「嗯,正常波動,不用擔心。」
你看出問題了嗎?不管數字往哪邊走,他都找到方法讓自己的結論保持不變。
巴菲特說得精準:「人類最擅長的事,就是詮釋新資訊,好讓既有的結論保持完整。」
歷史上,有一個人非常自覺地對抗確認偏誤。查爾斯·達爾文。
達爾文有一個習慣:每當他觀察到跟自己理論矛盾的事實,他會立刻記下來。為什麼?因為他知道,大腦會主動「遺忘」矛盾的證據。他越相信自己是對的,就越拼命找反例。
這需要極大的紀律。而且坦白說,大多數人,包括我自己,是做不到的。
確認偏誤已經夠危險了。但還有一個東西讓它更加致命:故事偏誤。
橋塌了。記者寫的是什麼?司機的悲慘故事:他從哪來、要去哪、家裡有幾個小孩。很感人,對吧?但這些跟橋為什麼會塌,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你該看的是結構分析報告、設計缺陷、維修紀錄。但那不是好故事。沒有人要看工程報告。大腦喜歡的是角色、意圖、因果,一個有頭有尾、說得通的劇情。
康納曼在《快思慢想》裡舉了一個漂亮的例子。Google 的成功故事:兩個史丹佛研究生、突破性的搜尋技術、一連串正確的決策,聽起來很「必然」,對吧?好像命中注定會成功。
但康納曼問了一個要命的問題:如果這個故事能讓我們事前預測 Google 會成功,它才算是有效的解釋。事實是,沒有任何故事能通過這個測試。
故事讓我們覺得世界是可理解的。但這種「理解感」常常是假的。我們只是把巧合編成了情節,把隨機包裝成了必然。
達爾文越相信自己是對的,就越拼命找反例。你呢?你上一次認真找自己的反例,是什麼時候?
彎道二:數字盲
第二個彎道更隱蔽。你的大腦不是不會算數,而是會自動跳過最重要的那個數字。
先說一個故事。
馬克,一個瘦瘦的德國人,戴眼鏡,喜歡聽莫札特。你覺得他更可能是卡車司機,還是法蘭克福的文學教授?
如果你選了教授,你跟大多數人一樣。但答案是卡車司機。
為什麼?因為德國的卡車司機數量,是法蘭克福文學教授的一萬倍。
那些生動的描述,瘦、眼鏡、莫札特,讓你忘了最基本的統計分佈。心理學家管這叫基礎比率謬誤:你被故事的細節帶偏了,忘了先看分母有多大。
有意思的是,杜伯里提到醫學界是少數會訓練這件事的行業。醫生有一句口頭禪:「聽到蹄聲,別期待看到斑馬。」意思是,常見的病比罕見的病可能性高得多。先排除常見原因,再考慮奇特的。但在商業界,幾乎沒有人受過這種訓練。
基礎比率謬誤的孿生兄弟是倖存者偏誤。
二戰期間,盟軍要幫返航的轟炸機加裝裝甲。他們看著飛回來的飛機,記錄彈孔的位置,打算在彈孔密集的地方加厚裝甲。
統計學家瓦爾德說:你們搞反了。
彈孔多的地方代表什麼?代表被打中那裡的飛機還能飛回來。你該加裝甲的,是那些沒有彈孔的位置,因為被打中那裡的飛機,根本回不來了。
你看到的永遠只是活下來的。比爾蓋茲從哈佛輟學成了世界首富。你也想試試?管理大師傳記裡的挫敗,只是成功故事裡的精彩插曲。但那本書永遠不會告訴你一件事:「努力不懈與非凡的領導力」,正好也是把計畫完全搞砸所需要的條件。失敗的人不會出書。
最後一個數字盲:回歸均值。
飛行教官發現一個規律:表揚學生之後,下次飛行成績通常下降;責罵學生之後,下次成績通常上升。結論是什麼?「懲罰有效,表揚有害!」
康納曼搖頭。
這只是統計。任何極端表現,不管是極好還是極差,下一次都會自然回到平均水準。因為表現等於技能加上運氣。技能不變,但運氣是隨機的。極好的表現往往是技能加上好運,下次好運不再,成績就「下降」了。跟你表揚還是責罵一點關係都沒有。
但大腦不這樣想。大腦看到的是:我罵了他,他進步了。因果關係就這樣被捏造出來了。
你看到的永遠只是活下來的。問自己:誰不在這個房間裡?
彎道三:同一道題換個說法你就改答案
第三個彎道最詭異。同一個選擇,換一種說法,你就會做出完全相反的決定。
康納曼和特沃斯基做了一個著名的實驗,叫「亞洲疾病問題」。
情境是:600 人感染了一種致命疾病。你有兩個方案。
版本一。 方案 A:確定拯救 200 人。方案 B:三分之一機率全部得救,三分之二機率全部死亡。大多數人選 A。穩穩拿住 200 條命。
版本二。 方案 A:確定有 400 人會死。方案 B:三分之一機率沒人死,三分之二機率 600 人全部死。大多數人選 B。不想確定接受 400 人的死亡。
你發現了嗎?兩個版本的數學期望值完全一樣。「拯救 200 人」跟「400 人會死」是同一件事。但只要把「收益」框架換成「損失」框架,人的決策就反轉了。
這就是框架效應。杜伯里舉了一個日常例子:「死亡稅」比「遺產稅」更讓人反感,同一個稅,換個名字,反對率就飆升。措辭就是武器。
框架效應的近親是沉沒成本謬誤。
電影很爛,你想走。你老婆說:「花了錢不能浪費。」公司廣告投了四個月沒效果,行銷經理說:「投入這麼多不能白費。」
最經典的案例是協和號客機。英國和法國聯合開發超音速客機,開發到一半就知道這東西不會賺錢。但兩國政府繼續燒錢,因為已經投入太多了,停不下來。繼續的唯一理由是保全顏面。
杜伯里在《思考的藝術》裡說得直白:理性決策只看未來,不看過去。已經花掉的錢就是花掉了,不管你接下來做什麼都拿不回來。但大腦不想接受這件事。因為放棄意味著承認之前的投入是「浪費」,而「我浪費了」是一個讓大腦非常痛苦的念頭。
最後,讓我給你看一個真正驚人的實驗。
康納曼設計了一個雙重決策問題。受試者需要同時做兩個選擇,每個選擇有兩個選項。結果呢?73% 的人選了一個在每種情況下都更差的組合。
為什麼?因為他們把兩個決策分開看了。分開看的時候,每個選擇看起來都合理。但合併起來看,答案一目了然,另一個組合在每種情境下都更好。
這就是狹隘框架的代價:一次只看一個決定,你覺得自己在理性分析。但把所有決定放在一起看,你可能選了最差的那個組合。
當別人開始幫你換框架的時候,才是你最需要清醒的時候。
不需要變更聰明,只需要裝一個煞車
三個彎道看完了。你可能會問:那怎麼辦?我又不能把系統一關掉。
對,你不能關掉它。但你可以裝一個煞車。
納瓦爾,矽谷最受尊敬的天使投資人之一,在《納瓦爾寶典》裡說過一句話:「稱讚一個人『思考清晰』,比稱讚他『聰明』更有意義。」
聰明是硬體。思考清晰是軟體。硬體升級很難,軟體隨時可以更新。
楊大輝在《深度學習的技術》裡把這個想法推得更遠。他說:正確性等於第二層思考。意思是,人類的第一反應總是急於認同、過度自信、過度樂觀。但如果你能在直覺反應之外多加一層過濾機制,你的判斷品質就會大幅提升。
好,具體怎麼做?三個實用的煞車裝置。
第一個煞車:基線校正。
這是從康納曼「馴服直覺預測」的方法來的。核心很簡單:在看任何證據之前,先問「這類事情的平均結果是什麼?」
你的朋友拿了一份創業計畫給你看,故事很精彩、團隊很強、市場很大。你的系統一已經興奮了。
停。
先問一個無聊但致命的問題:五年內,新創公司的平均存活率是多少? 答案是大約 20%。
從這個基線出發。然後根據你手上的證據,團隊經驗、市場驗證、商業模式,往上調整。但關鍵是:證據的品質越低,你的預測就越應該接近基線;只有證據品質真的很高的時候,你才有理由大幅偏離。
從平均值出發,不是從故事出發。
第二個煞車:事前驗屍法。
這招是心理學家乃克萊恩發明的,康納曼非常推崇。做法是這樣的:在你做重大決定之前,召集你的團隊,宣布一個前提:「想像一下,一年後這個計畫已經災難性地失敗了。」然後花十分鐘,讓每個人寫下:「這是怎麼失敗的?」
這招的精髓不是悲觀。它的精髓是讓「唱反調」變得合法。
平常開會的時候,誰敢說「我覺得這計畫會失敗」?沒有人。因為這會被解讀為不支持團隊、不配合領導。但事前驗屍法把質疑變成了一個正式的環節。每個人都「應該」找問題,包括那些原本支持這個計畫的人。
康納曼說,有一次他在達沃斯論壇上隨口描述了這個方法,會後有個人悄悄湊過來說:「光為了聽到這個方法,來達沃斯就值得了。」那個人是一家大型國際企業的執行長。
第三個煞車:三重檢驗法。
三個問題,每次做重要決定前跑一遍:
一,確認偏誤檢查。 我正在找什麼證據?有沒有反面的證據?我是不是只看到我想看到的?
二,機會成本分析。 我選了這個,我放棄了什麼?不只看選項本身,還要看你為此犧牲的替代方案。
三,市場先生測試。 這是葛拉漢教巴菲特的。假裝你現在的情緒完全相反:如果你現在很興奮,想像自己很恐懼的話,你還會做同樣的決定嗎?
這三個煞車有一個共同邏輯:它們都不是在要求你「變聰明」。它們是在幫你叫醒系統二。
你不需要懂拉鍊的原理。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:你腦中對世界的理解,永遠只是一幅簡化的地圖。
蒙格說得好:地圖不是領土。 地圖越精準不代表它就是現實。承認地圖有誤差,才是真正的聰明。
而楊大輝提醒我們,大腦會篡改記憶。認知失調發生的時候,大腦會悄悄地把「我做了愚蠢決策」改寫成「那其實是合理的判斷」。在你還沒察覺之前,記憶就已經被竄改了。
唯一的對策是如實記錄。寫下來的東西不容篡改。
聰明是知道答案。智慧是知道你的答案可能是錯的。
你的十秒鐘煞車
我們從一條拉鍊開始,走過了系統一的自動駕駛、確認偏誤的隱形濾鏡、倖存者偏誤的隱形墓園、框架效應的措辭陷阱,最後裝上了三個煞車。
如果這篇文章你只記住一件事,記住這個:下次做重要決定之前,花十秒鐘問自己:「我現在是系統一在開車,還是系統二?」
光是這個問題本身,就已經讓系統二醒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