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我想問你一個問題。你今天滑手機的時候，有多少條資訊是假的？我說的不是「可能有誤」，我說的是有人刻意編造出來騙你的。答案可能比你想像的多很多。

2024 年，台灣事實查核中心處理了超過三千則可疑訊息，其中超過六成被證實是錯誤或誤導。但這只是被檢舉的，沒被檢舉的呢？

班德和漢納在《AI 詐騙：拆穿人工智慧神話與背後的權力結構》裡寫了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故事。一本野菇辨識指南出現在亞馬遜書店，封面精美、看起來很專業，但整本書是 AI 自動生成的。有一家人照著書上的指示去採菇，結果全家住院。

科幻雜誌《Clarkesworld》經營了二十年，在 ChatGPT 發布四個月後被 AI 生成的投稿淹沒，被迫暫停接受稿件。

造謠不是少數壞人的專利。它是一個產業、一套系統、一種古老的權力技術。AI 讓造謠的成本趨近於零。一個人配一台電腦，就能產出過去需要整個宣傳部門才能做到的內容。

這篇文章要回答三個問題：謠言為什麼有效？誰在製造謠言？我們能怎麼辦？

造謠的門檻從未如此低，而你的注意力從未如此值錢。

謠言為什麼比真相跑得快？

2018 年，麻省理工學院的一項研究發現，假新聞在社群平台上的傳播速度是真實新聞的六倍。為什麼？因為真相很無聊，而謠言懂得討好你的大腦。

情緒優先。 謠言觸發的是恐懼、憤怒、驚訝，這些都是大腦的快速通道。喬治亞州立大學 2024 年的研究顯示，帶有道德情緒語言的貼文每多一個情緒詞，轉發率就增加百分之二十。你不是因為相信才轉發，你是因為「被激到了」才轉發。

認知捷徑。 我們天生傾向把「讀起來順」當作「大概是真的」，把「很多人在說」當作「應該沒錯」。簡單講：你看到大家都在跑，你也跟著跑，連為什麼跑都不問。社會工程學裡管這叫「社會認同原則」，騙子用這一招用了幾十年。

故事飢渴。 人類不是資訊處理器，是故事動物。我們遇到語言的時候，大腦會反射性地去猜「說這話的人想告訴我什麼？」這個過程快到你根本察覺不到。謠言提供的是一個完整的劇情：有壞人、有受害者、有陰謀、有解方。而真相往往只能說「很複雜」。

謠言贏的從來都是格式，跟內容無關。它完美適配了人腦的出廠設定。

造謠的四步流水線

如果造謠是一門生意，它的標準流程長什麼樣？

米特尼克——全世界最有名的社會工程師，FBI 曾經的頭號通緝犯——在《欺騙的藝術》裡拆解了一套攻擊模型。我發現這套模型不只能用來描述駭客攻擊，也完美描述了謠言的生產線。

第一步：偵察。 找到目標群體的焦慮點。選舉前是政治認同，疫情時是健康恐懼，經濟衰退時是仇富情緒。

第二步：建立信任。 偽裝成可信來源，假醫生、假記者、假內部人士。2024 年一項心理學研究發現，來源可信度是人們判斷資訊真偽的第一指標。不是內容正不正確，而是「誰說的」。

第三步：投放。 讓情緒驅動轉發。不需要所有人都相信，只需要夠多人轉發就行。

2024 年有一個案例。一家跨國企業的財務人員參加了一場視訊會議，會議上每一位高階主管的臉都是 AI 深偽技術生成的。他照著「主管」的指示，轉了兩千五百萬美元出去。

還有一個更荒謬的案例。2017 年，一名巴勒斯坦男子在一台推土機旁邊自拍，配文寫了「早安」。Facebook 的機器翻譯把阿拉伯語的「早安」翻成英語的「傷害他們」，翻成希伯來語的「攻擊他們」。以色列警方照單全收，直接逮捕了他。從頭到尾，沒有任何一個懂阿拉伯語的人去確認翻譯是否正確。

第四步：撤離。 帳號刪除、來源模糊化。等到闢謠出來的時候，傷害已經造成了。

AI 把這四步全部加速了。AI 寫文案、深偽技術造影片、機器人帳號刷量、匿名工具藏身分。過去需要一整個宣傳部門的工作，現在一個人就能搞定。

造謠是工業化的：有偵察、有生產、有配送，連售後都有。刪帳號跑路就是售後。

八卦是人類的殺手級應用

你以為造謠是現代問題？

哈拉瑞會告訴你，八卦才是智人征服世界的秘密武器。

哈拉瑞在《人類大歷史》裡指出，大約七萬年前的認知革命讓人類獲得了一項前所未有的能力：討論不存在的事物。

這個能力聽起來很抽象，但它的效果很具體。在認知革命之前，一個部落能維持合作的人數上限大約是一百五十人。超過這個數字，光靠個人關係就撐不住了。但當人類能夠講故事，講關於神靈、關於法律、關於「我們是同一族的」故事，忽然之間，幾千人、幾萬人可以為了同一個虛構的理念而合作。

國家是故事。宗教是故事。貨幣是故事。公司是故事。

哈拉瑞在《連結》裡更進一步指出，大規模人類合作靠的是共享故事，不是暴力。暴力可以強迫少數人服從，但無法讓幾百萬陌生人長期合作。帝國靠軍隊征服領土，但靠故事治理疆域。暴力是昂貴的、不穩定的。故事是廉價的、會自我複製的。

韓非子兩千多年前就說過：「眾口鑠金，積毀銷骨。」群眾的嘴巴可以把金子說成廢鐵，謠言可以把一個人徹底毀掉。兩千多年了，這句話一點都沒有過時。

人類最強的能力是講故事，最危險的能力也是講故事——差別只在誰在講、為了什麼。

真相的脆弱經濟學

德國導演荷索說過一句很狠的話：「真相不是事實的集合，而是一種需要被照顧的生態系統。」但這個生態系統正在崩潰。

真相是昂貴的。 一篇調查報導需要記者花幾週甚至幾個月，跑現場、查資料、交叉比對。而一篇假新聞只需要五分鐘。在經濟學上，真相永遠打不贏謠言的成本結構。

更糟的是，新聞業正在崩潰。廣告收入被 Google 和 Facebook 吸走，地方新聞室大量關閉。班德和漢納在《AI 詐騙》裡整理了一組數字：自 2004 年以來，超過五分之一的美國報紙關閉。記者人數從七萬一千多人降到三萬九千多人。

這些新聞室留下的真空，被誰填滿了？內容農場和 AI 生成的垃圾。有一家叫 AdVon Commerce 的公司專門提供 AI 生成的「新聞內容」，它的客戶包括《運動畫刊》、《今日美國》、《洛杉磯時報》。你以為你在讀記者寫的報導，其實是機器吐出來的。

還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：摩擦消失了。 班德和漢納提出一個很重要的觀點，在取得資訊的過程中，有一點點「摩擦」其實是好事。過去你用搜尋引擎查健康問題，會看到大學醫學中心、醫療網站、討論論壇的連結，你會根據來源的可信度來判斷要相信哪一個。但現在你問聊天機器人，它給你一段整合過的回答，你看不到來源、看不到脈絡，也失去了判斷的機會。

摩擦的消失不只降低了造謠的成本，也降低了我們查證的意願。哥倫比亞大學 2016 年的研究發現，百分之五十九的社群媒體使用者根本沒點開連結就按了轉發。滑過去比查證快多了，而這正是造謠者要的。

真相需要投資，謠言只需要網路。當社會不再願意為真相付費，謠言就會填滿每一個空隙。

你的身分認同就是謠言的入口

為什麼同一條假訊息，你的朋友深信不疑，你卻覺得荒謬？跟聰不聰明沒關係。那條謠言，根本就不是設計給你的。

社會學家高夫曼在《日常生活中的自我表演》裡提出過一個觀察：每個人在社交場合中都在維護自己的形象，像演員在舞台上表演。心理學家後來管這叫「印象管理」。

轉發一條符合自己立場的「新聞」，很多時候根本跟事實無關，轉發是在表演身分。「我是關心環保的人。」「我是看透政治的人。」「我是走在時代前面的人。」轉發是一種表態，而謠言製造者精準地利用了這一點。

再加上另一個幫兇：我們只看得到自己想看的東西。杜伯里在《思考的藝術》裡把它叫做所有思考謬誤之母，確認偏誤。

什麼意思？你本來就相信某個立場。看到符合的資訊，太好了，收藏。看到矛盾的資訊，「那個來源不可靠」，跳過。不管證據往哪邊走，你都有辦法讓自己的結論保持不變。

謠言製造者知道這件事。所以他們從來不只做「一個版本」的謠言，針對不同群體，投放不同版本的「真相」。

《洞見：像社會學家一樣批判思考》這本書裡提到一個方法：把你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，重新變得陌生。最危險的不是明顯的假新聞，最危險的是那些「感覺就是對的」的半真半假資訊。當你的反應是「本來就這樣啊」，可能正是你最需要停下來質疑的時候。

你不是因為笨才相信謠言，而是因為那個謠言剛好長得像你的世界觀。

三道防線

講了這麼多，你可能會想：那我到底能怎麼辦？好消息是，有三道防線。壞消息是，每一道都需要你花力氣。

第一道防線：個人素養。 班德和漢納在《AI 詐騙》裡提出了四個關鍵問題。這套框架不只用來檢驗 AI，對所有資訊都適用。四個問題很簡單：誰說的？證據在哪？誰受益？還有什麼可能？

下次你看到一則讓你很想轉發的消息，先問這四個問題。光是問了，你就已經比百分之五十九不點開連結就轉發的人強了。

第二道防線：社會摩擦。 有意識地在你和資訊之間加回一些摩擦。不要即時轉發，等二十四小時。不要只看標題，點進去讀完。不要只看一個來源，交叉比對。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的 LINE 機器人是很好的工具，收到可疑訊息轉發給它，幾秒鐘就能得到查核結果。

第三道防線：結構改革。 支持獨立新聞、要求平台公開演算法、推動資訊素養教育。這不是個人能完成的，但個人的選擇會累積成集體壓力。

班德和漢納特別強調了圖書館的角色。圖書館不只是借書的地方，它是公共資訊基礎設施，一個不以利潤為導向的資訊取得管道。在一個所有平台都在用演算法餵你想看的東西的時代，圖書館可能是最後一個真正在替你著想的地方，不是替廣告主著想。

對抗謠言不需要你變成專家，只需要你願意慢下來。慢一步查證，就少一次被操縱。

造謠者最怕什麼？

回到開頭的問題：你今天被騙了幾次？老實說，你可能永遠不會知道確切答案。但這不重要。

造謠者最怕的不是闢謠，因為闢謠永遠追不上謠言的速度。造謠者最怕的是一群習慣暫停的人。

當轉發率下降，當「你有來源嗎？」變成一種社交常態，謠言的商業模式就崩潰了。

班德和漢納在書裡說了一句話，我覺得特別有力量：策略性的拒絕，本身就是一種政治行動。你不需要接受那些你沒有參與塑造的未來。你可以說：「不，我不接受。」

人類花了七萬年學會講故事。現在需要學會的是——在按下分享之前，多想三秒鐘。

你的三秒鐘猶豫，就是對抗七萬年造謠本能最新的防禦系統。